凌晨四点半,推窗不见天光。山影重重如墨。我们要去海拔1100米之上的玉皇尖,看杜鹃如何烧红整座山。

昨天下午却不是这番光景。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里正热闹。从霍山县城驱车西行,往最西南的太平畈乡去。80公里路,走了一个多小时。落儿岭、道士冲、漫水河——路越走越窄,两山夹峙,林木森森,空气里拧得出草木的清香。
三点半到的乡里,可天公不作美,阴雨多日,午后虽转晴,却浓雾弥漫,天色晦暗。只好作罢,等次日凌晨。
闹钟在四点半把我拎起来。推窗,天边尚无动静,只有黑。洗漱出门,夜色里登车,沿陡峭山道往上走。
这是我走过最险的山路。
水泥路面仅一车宽,U形弯道把自己拧成了麻花。接近60度仰角,车头抬起时,看不见路,只看见雾和天空。友人的方向盘打得很稳,波形护栏在车侧一闪一闪——山也在给我们让路。一行车灯如柱,不时刺破黎明前的夜空。
行至山腰,天色渐明。竹林夹道,杂木吐翠,时有村居宛然。幽径蜿蜒,鸟鸣落在晨风里,草木清香沁得人毛孔张开。
终于到达山顶。眼前豁然,梵音袅袅。一座黄墙黛瓦的庙宇立在广场北侧,东西两座山峰上,也各有一橦庙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五峰山,因“山有五峰,形似五指”得名,中峰最高,便是玉皇尖。清人纪昀诗云“山分五指出云根”,正合此态。《英山县志》载,此庙名兴佛寺,建于唐以前,香火悠悠至今。
站在玉皇之巅,四围重峦叠嶂,数十公里山色尽收眼底。

云海起来了——仿佛玉皇尖开启了护山大阵。乳白色的雾从山谷翻涌而上,如海浪漫过一道道山梁,又顺陡坡倾泻而下,形成壮观云瀑。“倏如鱼鳞叠不尽,界以墨色豪回峰。”时而层叠,时而漫卷,远处的山峰在云涛中若隐若现,像孤岛,也像风雨飘摇的舟船。
此时天边微明,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,渐渐洇出绯红。群山静默,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显出原始而灵秀的姿态。
未几,那绯红越来越浓,像有人打翻了少女的胭脂,将半天云彩染成一片绚烂。倏忽间,一道金光从云隙射出,紧接着第二道、第三道。朝日初生,霞光倾泻,云雾升腾,脚下顷刻成了渺渺仙居。

而杜鹃花就在身畔——不是一片一片长出来的,是一团火一团火地烧起来的。嫣红姹紫,连袂如云铺满整个山坡,与翠绿的松杉、洁白的云海交相辉映。朝阳的丁达尔光打在花瓣上,花色深红,五瓣舒展,花蕊细长如丝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每一朵都晶莹剔透,美得让人不忍闭眼。
白居易写:“一丛千朵压阑干,翦碎红绡却作团。风袅舞腰香不尽,露销妆脸泪新干。”杨万里更直白:“何须名花看春风,一路山花不负侬。”这山野间的杜鹃,确实比庭院名花多了几分野性与洒脱。

白云胜雪,从花海上空惬意地飘过。蓝天如洗,将这一切揽在怀里。人立花间,恍惚如梦,仿佛自己也成了画卷的一部分。
沿着山脊往上走,花丛愈发密集,行走其间,衣袂沾香。友人的无人机在天上不停盘旋,对美景的惊呼此起彼伏。我却索性收了手机——霞光、云海、花潮,三重盛景交织在一起,任何镜头都框不住,唯有身临其境,潜心感悟,才不辜负。
太阳升高,云海渐渐散去。杜鹃在直射的阳光下明艳如火。“最惜杜鹃花烂漫,春风吹尽不同攀。”偶尔飘过的香火气与山花草木清香混在一起,平添几分禅意。
花开花落,花期易逝。阳明公曰:“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。你来看此花时,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”如果这次我没来,那此间杜鹃花海是否亦会绽放如斯?
山不回答,风也不回答。
不知不觉,在山顶盘桓了两个时辰。该下山了。
回望诸峰,翠色新染。有道是,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我信手拂去衣襟上的几片花瓣,心想那明年如约盛开的杜鹃不会记得今朝我的造访,但玉皇尖不会忘记我曾来过。
山水不言,天涯契阔。此行不虚,是为记。